同济大学教授团队被质疑顶刊论文造假，《自然》回应：已注意到该论文批评意见，正在审慎评估
每经记者｜甄素静 许立波 每经编辑｜金冥羽 杜宇
记者|甄素静 许立波
编辑|金冥羽 杜宇 杜波 校对|张锦河
近日，教育科普博主“耿同学讲故事”公开质疑同济大学特聘教授、医学院副院长王某，以唯一通讯作者身份发表在《Nature》（《自然》）上的论文存在数据异常，此事迅速引发学术界与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。
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（以下简称“每经记者”）了解到，该论文于2024年11月上线，核心提出限制性饮食联合抑制剂治疗肿瘤的新策略，此前已因图片问题完成期刊勘误。随着数据层面的疑点集中曝光，同济大学于4月16日正式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，对相关质疑展开核查。
4月22日，《Nature》生物学、临床与社会科学主编Francesca Cesari在回应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，期刊已注意到有关该论文的批评意见，目前正按照既定编辑流程对这些意见进行审慎评估，过程包括与论文作者沟通，并在必要时征询独立外部专家的意见。
论文发布后图片与数据问题屡遭质疑
2024年11月，同济大学医学院、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教授王某团队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《自然》上发表题为“Human HDAC6 senses valine abundancy to regulate DNA damage”（人类HDAC6通过感知缬氨酸丰度调控DNA损伤）的论文。同济大学为论文的第一完成单位，王某为论文的唯一通讯作者，单位为同济大学医学院。同济大学官方报道称，这也是团队研究成果时隔9个月后再登《自然》。
然而，这篇论文却陷入质疑声中。这场争议的核心，是论文中多组实验数据呈现出“不自然的数学规律”。耿同学等博主发布视频揭露了该论文数据层面的异常，“饶议科学”也连续发文评论，将事件推向公众视野。
据每经记者了解，事实上2025年学术讨论平台PubPeer上就已出现针对该论文的质疑声，有网友指出论文图片存在重复问题。随后，网站昵称“Jiali Jin”的用户回复称：“感谢你指出我们论文中的错误，我们对疏忽深表歉意，并已联系编辑进行更正。”2025年7月25日，《Nature》发布了作者更正声明，修正了图片问题。然而，数据层面的质疑并未随着勘误而消失。
耿同学告诉每经记者：“我看了里边的数据，觉得非常离谱。”他下载了论文的全部补充数据逐一核查，“越找问题越多，数据量比较大的表格几乎都有问题。”
最为直观的异常出现在Figure 4c中。该表格共有8列数据，其中第三列与第四列之间存在固定的数值关系，第四列数据加上0.3，恰好等于第三列。
图片来源：耿同学分享
针对PubPeer上围绕论文数据提出的质疑，“Jiali Jin”曾在2025年1月回复称，定量分析采用软件的“数据简化”功能从整个图像中提取统计信息。鉴于该软件的广泛应用，软件的分析被认为是可靠的。
不过，这一解释并未完全打消外界疑虑。随后还有网友发现Figure 4f的底层数据也疑似异常（见下图）：作者提供的70个百分比值，竟然全部都恰好只有一位小数，并认为若这些数值真是由原始细胞计数自然计算出来的，这种整齐程度几乎不可能出现。
以部分底层数据为例：27÷9000×100%＝0.3%，15÷3000×100%＝0.5%，24÷4000×100%＝0.6%，27÷3000×100%＝0.9%，35÷5000×100%＝0.7%。这些结果都非常“整”，且并不是因为四舍五入后才显得整齐，而是算出来恰好就精确到一位小数。
对于论文中其他数据存疑的地方，耿同学还举例道，Figure 6g表格的末尾数字中，“5”出现了212次，而其他数字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数字“6”，仅有16次；另一组共2400个数据中，末尾数字“5”的出现频率也畸高，不符合随机分布规律。他还提到，196只小鼠的体重数据中，只有1只的末位数字是0——“小鼠是活的，它会动，秤上的克数会浮动，精确到0.01克本就很难，末位数字应该是随机分布的，但这组数据几乎全是非零数字。”
图片来源：耿同学分享
理论上，科学事实在相同条件下是应该而且能够被重复验证的。但随着多学科和交叉新兴学科的快速发展，科学实验可重复性原则在科学实践中遇到一定的困难和挑战，而对于生命科学实验能不能重复、有无必要重复在业内备受讨论。
对于此次论文数据被质疑，一位知名大学教授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，不了解情况就很难给一个意见，有数据统计显示，CNS顶刊（全球学术界公认的三大顶级综合性科学期刊：Cell（细胞）、Nature（自然）、Science（科学））有30%以上的数据无法重复，中国作者这个比例可能会更高一些。
不过另一位学者则认为，生命科学领域还是要可重复性的，因为只有一家实验室能做出来的成果，就不具备可推广性，并强调实验重复不出来，一定不可靠。
《自然》回应：已注意到该论文批评意见
正在审慎评估
4月16日，同济大学发布情况说明表示，针对近日网络上对该校教师王某发表的相关论文数据存疑的反映，学校高度重视，已成立调查组，启动调查程序。学校一贯对学术不端行为秉持“零容忍”态度，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认真处理。
图片来源：同济大学官网
4月22日，《Nature》生物学、临床与社会科学主编Francesca Cesari在回应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，期刊已注意到有关该论文的批评意见，目前正按照既定编辑流程对这些意见进行审慎评估，过程包括与论文作者沟通，并在必要时征询独立外部专家的意见。
Francesca Cesari强调，评估完成后，期刊将依据自身政策采取最适当的行动，以确保科学记录的准确性；在评估期间，不便就任何可能的结果发表评论。Francesca Cesari表示，《自然》已制定清晰的标准和程序以支持数据与图像的诚信。其中包括主动要求作者提供所有通过电泳分离获得的数据的原始、未经处理的源图像，并与文章一同发表。
对于同济大学已启动的调查，耿同学认为：“正常情况下，每次实验在仪器操作及相关环节都会有记录。记录拿出来之后，就能很清楚地知道实际情况。”
耿同学已通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官网的举报入口提交了证据。“问题大不大，我说了不算，王教授本人说了也不算，基金委说了算。”他特别指出，该论文在致谢中标注使用了多项基金。根据相关规定，基金委有权要求造假者返还科研经费。耿同学此前举报的其他高校教师团队，后来被要求返还经费。
至于这篇论文若最终被撤稿，是否会影响相关领域的应用？耿同学认为不会。“肿瘤代谢里面类似的论文有成千上万篇，它只是其中的一块砖。而且任何想要应用的人都会先重复实验，复刻完了发现数据对不上，自然就不会继续。”
此外，每经记者也尝试联系多方了解情况：4月20日下午，记者致电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说明采访来意，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暂无进一步消息。
针对涉事论文作者团队，每经记者近日多次致电教授王某，电话均提示忙线。期间，记者还向其发送了采访邮件和短信。截至发稿，同济大学尚未公布调查进展，记者也未能获得来自同济大学及教授王某团队方面的回应。
｜每日经济新闻 nbdnews 原创文章｜
未经许可禁止转载、摘编、复制及镜像等使用
